游浪

临到阵前,谁不想死谁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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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顾】匆匆

江月何曾皱眉:

   
※弃权声明:角色属于P大


※前篇:《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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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昀自鸿蒙中陡然惊醒,眼前是一片浓墨似的黑。


  屋子里浮着安神散的余香,也不知一夜燃了几卷,直灌得人骨酥筋软。他分不清这到了什么时辰,一把嗓子渴得冒烟,下意识启唇喊了声“长庚”,却意外地没发出声音来。


  顾昀:“……?”


  好在,他的枕边人向来心思细腻,熟悉的气息很快挨近,唇瓣被人猝不及防地含住,一口清甜的水也紧接着渡了过来。


  ——长庚啊。


  顾昀心头陡然一松。


  


  这个不像是亲吻的亲吻,说来着实叫人觉得腻歪。


  毕竟而立过半的人了,一口水还要人含着喂下来,顾大帅英明神武惯了,面子上难免有些过不去。


  可他家陛下偏偏就是个理直气壮的腻歪人,既然吻住了他,断然没有轻易放过的道理。于是牙关被毫不留情地叩开,厮磨的力度大了些,舌尖更是缓缓舔过他的齿列,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温柔缱绻。


  瞎折腾什么呢?


  顾昀没怎么醒神,脑子里还捣着糯糯黏黏的一团浆糊,倒先伸出双臂环紧了身上的人。


  这味道倒是熟悉的。


  相伴多年的枕边人用惯了安神散,一身骨肉早被腌入了味,此刻挨挨挤挤地抱着他,比之这满室的余香,甚至更要馥郁一些。呼吸也有些凌乱地落在他的耳边,轻得听不见声儿,只不断扫过湿热的气流。


  顾昀被他弄得发痒,闷笑了几声,便想要避。


  然而,刚逃开长庚密雨一样的亲吻,他却又马上怔住了。


  这回不是错觉了——


  他是真的什么声音也没有听见。


  这太不对劲了。顾昀想。


  究竟什么时辰了?


  他的眼睛明明睁着,可眼前只见一片永夜似的浓黑。他的喉咙明明在震,不至于出不了声,可听在耳中,却一片万籁喑灭的死寂。


  这是……


  顾昀一个激灵,登时从缠绵悱恻的温柔乡里醒过神来,头上也立刻渗出了一层冷汗。


  耳不能听,眼不能看。


  大梁威震四方的安定侯活了三十余年,恐怕再没有比这更狼狈的时候了。


  


  好在行伍之中摸爬滚打许多年,难免养出些常人难以匹敌的敏捷与警惕,他慌虽慌,还不至于失了分寸,下意识揪住长庚的衣襟,想问个分明。


  可下一瞬,长庚又已经眼疾手快地按住他的肩膀,把他重新按回了榻上。


  顾昀:“!!!”


  这动作的力度很大,匀在他身上的劲儿,却又很轻。


  而这样的轻柔,无疑安抚了他。


  顾昀惊魂未定,只感觉到有只凶惯了的小狼崽子难得温存,竟一把捞起他的手,细细亲吻起那苍白细瘦的骨节来。


  于是原本那萦绕于心的,极度的惊惶,也在这样的柔情里缓缓碎成了齑粉。他挣扎着重整起脑海中那一派兵荒马乱,好歹让倦怠的思绪回了笼。


  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陈姑娘前月里上京来报,说是机缘巧合寻来一服妙方,能根治安定侯那已折损多年,哪怕解了毒,也要日日服药好生调养的耳目。


  法子是个一劳永逸,再无后患的好法子,只是那药的药性汹汹,一帖服下去以后,短则两个时辰,多则两日,他的耳目将会彻底失明一段时间。


  顾昀活了三十来年,炮火烽烟里攒起来的一身孤胆,向来没个什么怕主,只不过长庚瞧他瞧得太金贵,起先一口咬定了不许治,让他多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磨来陛下的首肯。


  至于怎么个磨法,侯爷呜呼哀哉,觉得难以启齿,不谈也罢。


  总之是反了天了。


  可自己辛辛苦苦养大一只狼崽子,到头来被叼了喉咙,能怪罪谁去呢?


  


  为着给安定侯拔毒,自登基起一贯励精图治的太始帝罕见地休了整整三日朝。


  侯府一大早便响起了车马铮鸣声,顾昀前夜里歇得晚,那时候睡得正迷糊,长庚没忍心惊动他,便连人带被子囫囵打了个包,径直往马车上抱。


  陈轻絮自下榻的客栈赶过去,到的时辰早,那时已在别院门外候着,迎面便撞上车夫催了马,陛下亲自抱着侯爷从车里掀帘出来的场景。


  陈轻絮:“……”


  绕是陈姑娘早已嫁做人妇,又吃了他们两人多年的狗粮,也觉得这架势未免太没眼看了。


  “……陛下移驾温泉别院,可同侯爷说过了?”


  “不必讲,”长庚温声道,“子熹随性惯了,保不齐又觉得这是小题大做。”


  两人并肩往院子里走,陈姑娘分神去瞥他怀里的人,没忍住轻咳了一声:“……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许是温柔乡里的柔风软雨实在消磨人,顾昀这些年被陛下日日养在身边,似乎养得太过细致了。不然放在从前,除非是伤重,哪里见得着这样不设防的安定侯?


  “凡与他相干,哪有什么小事,”长庚不置可否,只问,“药可熬上了?”


  “这便去熬,这药要谨慎用,火候需得我亲自盯着,”陈轻絮道,“陛下放心,过些时候再给侯爷端过来。”


  “那便劳烦陈姑娘了。”


  他们交谈的声音絮絮,原也压得很低,但顾昀仍被这样的低语所惊动,睡眼惺忪地从被子里探出小半个头来。


  “……长庚?”


  “义父醒了,”年轻的陛下立刻敛了神色,垂眸望向怀里的人,只含出一个满是浓情蜜意的轻笑来,“你是要自己下来走,还是……我接着抱你?”


  


  已入了四月,京城内外春意正浓,温泉别院里常年较别处暖一些,满园子桃红柳绿,开得热闹缤纷。长庚抱着顾昀一路穿花过柳,闲适得不怎么像要去治病,反倒是去踏青。


  前夜里舍身饲狼,这时候顾昀浑身的骨头都在犯懒,总归那点儿长辈面子在陛下面前都丢了个干净,便也不逞这个能,只心安理得地叫义子孝顺着。


  “一觉睡醒便换了个地儿,这不是头一回了罢?”他扯了个哈欠,翻起旧账,“我记得前些年才平定江南的时候也是……啧,长庚,是不是我太惯着你了,哪有你这么偷人的?”


  “偷?”长庚闻言便促狭地眯了眯眼,“侯爷说的哪里话?你我结发夫妻,偷你怎么能叫偷人?”


  顾昀:“……”


  这就是出言不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结发当然是某日床笫之间的玩笑话,只不过那夜好风好景,月影摇弋,他早不记得自己意乱情迷的时候到底答应了长庚哪些混账话。这小兔崽子做了一朝天子,这些年能耐是愈发大了,不仅牙尖嘴利地爱咬人,还伶牙俐齿地爱堵人。


  顾昀吃不消这腻歪劲儿,抬手在他的肩头拍了一下,复又翻身从他的怀抱里跳了下来。


  长庚手里陡然落了空,不免挑了挑眉,目光玩味地瞧过来。


  春衫轻薄,顾昀的领口也没好好拢住,袒着小半个胸膛,一片儿锁骨,平白瞧得人眼热。


  长庚笑了笑,抄着手里的薄被去兜他,把人合腰揽进自己怀里,只轻飘飘地转了个圈儿,转身便撞开了廊边一扇雕花门。


  “义父,”他的声音甜得像掺了蜜,“咱们到了,你还想往哪里去呢?”


  


  这是他们常住的那间屋子。


  太始帝为政勤勉,却不像他哥一样,爱给自己整些清苦日子过。于是该有的消遣一样不少,更乐得在他家侯爷面前做个十足的昏君。


  因着离得近,得闲了一日便可打个来回,这温泉别院便成了他们最常来的地方,只要把那人往怀里一囚,甭管消暑还是过冬,长日无尽都能过成弹指一瞬。


  长庚年少时被乌尔骨所困,虽没如胡格尔的愿,长成一尊嗜血暴戾的杀神,可也自诩没能修出个超脱的慈悲胸怀来,更不太怜悯天下苍生,千辛万苦做了个九五之尊江山之主,还不是图着顾昀卸甲挂印之后,能赏他的这么点凡俗庸乐。


  所幸,如今心愿都得偿了。


  “不过一碗药灌下去,瞎个一两天而已,”顾昀被他裹成了个白花花的蛹,好不容易才从被子卷儿里钻出来,哂道,“你说你,兴师动众跑这一趟做什……”


  可话没说完,便被他咽了回去。


  只因四下一望,这间他们住惯了的房间里,此时却别有洞天——


  屋内陈设的桌椅,矮几,边边角角皆被包上了软和的布巾,瓷器更是一律撤下,连茶具都换了木制的。这般布置,用途不言而喻,别说此时还有长庚伴在身侧,恐怕就算他一个人瞎在这屋子里,也难以伤到半分了。


  “你这是……”顾昀愕然道,“什么时候安排的?”


  长庚从身后搂住他的腰,无端又起了腻:“那日和陈姑娘说好给你用药,便吩咐了人来安排。不过也是关心则乱,后来才想起来,总归我会一直都陪着你的,压根儿用不着准备这些。子熹,到时候你看不见也听不见了,就把什么都安心交给我,好不好?”


  顾昀听他语气似哄似骗,知道这人心里准定荡着什么坏水。可偏偏喉头一哽,说不出个好,也说不出个不好来。


  “你真是……”顾大帅舌灿莲花许多年,终于一朝词穷,只得转身揪住自家陛下的衣领,抬眸狠狠亲了上去。


  


  陈姑娘当代圣手,熬给他的那药起效很快。


  起先只是眼前渐渐模糊,耳畔反倒响起一片轰鸣。但很快,模糊的视野倏然一暗,轰鸣声则不知怎么起了闷,如遥远的春雷,隔着山水薄露滚滚而来。再等到那云层中久蓄的惊蛰春声终于轰然劈下——


  一切都彻底安静了。


  顾昀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不太习惯身置这样的混沌,下意识探出手去摸,又被长庚截在了半路。


  长庚抓牢他的手,将他的五指细细抻平,谨慎收进自己温暖而干燥的掌心。然后熟悉的怀抱贴了上来,熟悉的气息漫了上来,把他兜进铺天盖地,潮水一样的温柔里。


  耳力目力彻底消失之后,触觉与嗅觉便似乎变得格外灵敏起来。


  屋子里的安神散点得极重,起先不怎么觉得,此时却又甜又腻地尽数萦在鼻尖,顾昀不耐地避了避,下一刻,便被长庚揽着腰滚回了柔软的锦被里。


  脸颊边不断拂过微热的呼吸,是有个以下犯上惯了的小兔崽子在吻他。那吻很轻很碎,虽然腻歪得有些不像话,却并不叫人生厌。


  顾昀像被掐住七寸的蛇,被他拥在怀里,推不开也躲不开,索性卸了力气随了他去。


  而心头这一松,那贪恋温柔乡的懒性子上了头,很快就被长庚亲得昏昏欲睡,罕见地往深梦里沉去了。


  


  起先,他并未料到自己是在做梦。


  那是一个有关陈年往事,追溯回隆安年间去了的梦,梦里有个十六七岁的小长庚,身板还没抽条得如今这么高,但到底也不是十四岁时候的毛孩子样儿了。


  那是长庚一生中长得最快的几年,也是顾昀恰恰缺席的几年,他们天各一方,一个驻扎在西北,忙着维稳方兴未艾的古丝路,一个则如浮云野鹤,漂泊于广袤的四方国境。


  天南海北音书不抵,作别时不欢而散的一眼匆匆,被千余个日夜辗转消磨,到重逢之日,早已只剩下记忆里固执而又缥缈的影子。


  遗憾算不得遗憾,追悔称不上追悔,只是难免有些怅然。


  可在这个梦里,无数个长夜深深里最隐晦的那个念想,竟然能成了真。


  他眼睁睁看着面前十六七岁的长庚,看着他走过山川湖海,从凡俗世间滚来一身尘泥。


  他看着他少年的眉眼日复一日地被乌尔骨锤磨,看着他被雕出一身君子谦谦的血肉,被铸出一副如竹如松的玉骨。还看着他孤身出海,苦寻蓬莱,终于遇着了真佛。


  那佛慈悲渡世,立于菩提树下拈花而笑,只是长得忒像了然那秃驴,颇有些煞风景。


  佛问他:“未到苦处,不信神佛,殿下如今寻来,想必是信了?”


  “是信了,”长庚只垂眸一笑,“故而我求佛,求的不是佛法,也不是佛缘,甚至不为我自己而求。”


  佛问:“所属为何?”


  长庚:“只求一人平安。”


  佛笑道:“看来殿下所识之苦,仍囿于小我。”


  长庚温声道:“世尊不知,他便是我的众生。”


  那时,他还不过是个半大少年,只是性子敛了,在佛前不跪也不拜,蛮人血统篆出来的一副深刻眉眼,已有了多年后端坐于丹陛之上,仍风雷不动的沉稳与谦和。


  顾昀听得心头微热,浓情攒上来,便想去牵他,可手伸了出去,却虚虚握了个空,没给牵着。


  是梦啊。他便恍然想。


  也是,倘若不是梦,错过便是错过了,哪有人能回溯过往光阴,偿他的陈年旧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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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觉睡过去,再睁开眼时,已经到了第二个深夜了。


  朦胧的视野渐渐亮了起来,是二十余年来从没有的清明爽利。顾昀愣了片刻,下意识四下一望,瞧见长庚披着他的外袍坐在窗边,在那月下,手里执着一个白玉酒杯并一根长著,正敲杯轻轻唱着什么。


  ——是能看见,也能听见了,陈姑娘果然圣手素心。


  顾昀心头思绪纷杂,却来不及细想,眼睛好似黏在了窗边那人的身上,怎么都挪不开半分。


  他的嗓音动听,唱的那调子却又长又绵,不知藏着些什么,是大漠黄沙,万里荒烟,抑或塞北江南,烽火连天。


  顾昀身上发软,一时没什么动作,只能静静听着他唱,越听越觉得耳熟,可又实在想不起来曾在哪听过了。


  他这一生,行过太多路,看过太多云,饮过太多酒,被杀伐淬出过满身寒芒,也被温柔熬出过一身情骨,胸怀的是山河,放眼的是苍生,哪能记得这歌不成歌,调不成调的一支曲子。


  可他偏偏就是知道,自己一定听过这一曲。


  这样一支曲子,一定曾悠扬地飘过大梁的四方国境,飘过寻常人家的垅头与田间,飘过海晏河清的长梦,也飘过……飘过他的眉间与心上。


  


  “长庚……”他试探着出声,好在嗓子没废,只是哑得像张起了皱的生宣。


  长庚在月下缓缓回眸,下意识往床边走过来:“义父醒了?”


  又殷切问:“好了没有?看得见也听得清了么?”


  “……从没这么好过,”顾昀对上他的眼睛,好似被那星子一样深邃的双瞳所蛊惑。


  “长庚,”他喃喃道,“凤冠与嫁衣就算了,改日,我同你签份婚书罢。”


  长庚脚步一顿:“……你听见了?”


  顾昀又自顾自道:“搬到中宫里去,恐怕也不行,不太像话,但侯府里的红烛洞房倒是能许你,只是……要委屈咱们陛下了。”


  长庚:“……”


  满目清晖透亮,长庚眼底似有水光闪过。


  可他紧接着笑了起来,一双眉目盛在月下,剔透如玉篆。


  


  “我大将军……一言九鼎。”


  


  —完—


     


  

【长顾】宴宴

江月何曾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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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轻絮孤身一人自西南都护府打马上京,抵达安定侯府的那日,春早的第一枝桃花将将打了个花苞儿。


  这是太始四年,盛世清平,乾坤朗朗,从前难得的浮生清闲不必再偷,连带着日影都比寻常年份跑得慢了许多。


  长庚那帝座捡得便宜,坐得却叫一个勤勤恳恳,打早便去了宫里点卯,留下顾昀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方醒,起身时,没被料峭春风糊脸,反倒迎面撞来一个满身尘霜的陈姑娘。


  陈轻絮开门见山,送了他一份迟来月余的寿礼:“侯爷耳目上的余毒,我寻到根治的法子了。”


  


  安定侯府的后花园里新修了一方莲池,这才过冬,池中支棱的全是去年枯败的残荷,并无甚好看。倒是池边有座暖阁修得精致,飞檐雕梁,仿的是江南的样式。


  陈轻絮还是那副天生的冷面孔,嫁了沈易也没让她的性子柔上几分。顾昀身上正犯懒,便不同她客气,只煮了壶茶,移步到仍烧着地龙的小暖阁里去待客。


  屋内摆设清幽,窗外便是一隅秀致清和的水景,陈姑娘道:“侯爷是个精细人,日子一清闲下来,府上风物眼见着是一年好过一年了。”


  “陋室住着天子呢,谁敢怠慢,”顾昀笑道,“年节刚过,陈姑娘这么忙赶着上京,家里那老妈子舍得么?”


  “不谈舍不舍得,能根治侯爷的耳目,这事儿他恐怕比我还急上几分。”


  “……根治?”


  顾昀听得一愣,倒先疑心起自己那耳瘸的老毛病,究竟是不是又犯了。


  


  毒是陈年旧毒,攒出的伤,自然也是沉疴顽疾。


  若只谈解毒,早在太始元年便已经解了,养却还要养着,这几年,顾昀的药也没断过。


  陈轻絮特意开了副药性清温的方子过来,没什么害处,反倒能固本培元,不过每日都要喝,很是麻烦。他本也没想着能彻底痊愈,起先还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忘了就忘了,想起来才见灌一碗下去,随便得很,后来被长庚发觉,才算是再躲不过。


  甭管陛下再日理万机,和侯爷相干的才是头等大事,于是日日跟点卯似的,一碗药煨好了端到他眼前,再盯着他服下,比端坐在丹壁之上听群臣上谏还用心。


  啧,自家心肝儿,忒招人疼。


  打小在药罐子里泡着的顾大帅,揣着这甜蜜的烦恼,喝药喝得跟吃糖似的,一晃就是三四载。


  “既然是根治,自然不比从前意在调养的方子,需要再日日服用,”陈轻絮慢条斯理道,“只消这么一帖,侯爷身上的毒,可说是永无后患了,只不过……”


  她说到这里,却有些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顾昀挑了挑眉。


  “只不过,这药的药性甚猛,用药之后……侯爷的耳目恐怕会失灵一段时间。”


  顾昀还当多大事,端起炉子上的茶壶替她斟茶,满不在乎地笑了一声:“失就失呗,还能怎么失?这么多年不都失过来了?”


  陈轻絮:“我的意思是,彻底失灵。”


  顾昀:“……?”


  


  按理说,他已经又聋又瞎了二十来年。


  在耳力和目力最不好的时候,雷霆之声听来都是蚊讷,三尺以外压根人畜不分,早该习惯了不闻不见的蒙昧混沌。


  但看不清归看不清,不至于看不见。


  听不清归听不清,也不至于听不到。


  蛮毒虽损他耳目,却又始终留着那么一线折磨似的余地,没叫他变成个真的小聋瞎。


  谁知道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生机,却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呢?


  


  杯中的茶是上好的雾里青,新芽香沫,冲开一团盈翠的青绿,隔着袅袅浮空的茶烟,陈轻絮察觉到顾昀的走神,一时并未作声。


  安定侯身上披了件狐裘,领口处攒着一圈儿白雪似的绒毛,也不知为何偏把脖子裹得严严实实的,遮得脸都小了一半。而立近半的人了,露出的一副眉目仍清隽丰朗,像搪瓷一样白。


  一看就知道,是被家里那位往金贵了养的。


  可这是九五至尊心坎上的人,他不金贵,还有谁能金贵?天下苍生能得这么一个清平盛世,约摸都是沾了他的光的。


  良久,顾昀才抬起头:“陈姑娘有几分把握?”


  “十分。”陈轻絮温声道,“服药之后,虽说耳目会彻底失灵,时间并不会持续太久,短则两个时辰,多则两日,恢复之后便与常人无异了……若不是个胜券在握,再无后顾之忧的法子,我自然也不会呈到侯爷跟前来嫌丑。”


  琉璃镜片后那双桃花眼缓缓弯了起来,溢出一点儿玲珑的风流。


  顾昀挑眉一笑:“那就劳烦姑娘了。”


  


  长庚自宫里下朝回来,才听侯府的下人禀告,说是陈轻絮来过了。


  自从他身上的乌尔骨被拔尽,这位提督夫人便不常来京里走动,突然拜访,又不在府中等他回来,想必为的是同顾昀有关的事。


  这样一琢磨,长庚便没回侯府,径直先转去了陈轻絮下榻的客栈寻她。


  


  既然想要为顾昀施药,陈姑娘打一开始便没准备拿这事去瞒长庚,但见陛下一声不响地亲临,仍不免吓了一跳。


  两个人在桌前对坐,她将自己机缘巧合得到的那帖方子细细道来,不料,却见长庚率先敛了神色。


  “不,不治。”


  大梁年轻的皇帝陛下生了一副极英俊的面孔,被客栈明灭的汽灯一晃,篆出有棱有角的沉静和深邃。


  陈轻絮一怔:“陛下……”


  “不治。”长庚摆了摆手,神色淡淡,“既然会让耳目失灵,想必是虎狼之药,何必让他遭这个罪。”


  陈轻絮面上有些挂不住:“破釜沉舟才能得一劳永逸,这法子并没有风险,就连侯爷自己也是有心医治的,您若是信不过我……”


  “并非不信你,只是朕……”长庚出言打断她,面上竟带了一丝苦色,“我怕我遭不住。”


  


  早年家国未定时,他与顾昀各分南北,在烽烟尘嚣中只身穿行,光凭一封家书便能聊慰相思。


  刚刚重整河山那会儿,能日夜相伴的安宁日子也仿佛都是从乱世里偷来的,只一点温存便能让人魇进甜梦里,分不清今夕何夕。


  可人性如此,总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到如今太平长安的岁月过惯了,每一天都那样好,这样和睦,便也不知怎么了,竟惯得人一日比一日贪心。


  与他两心相知还不够,还要与他交颈恩爱;与他结发为盟还不够,更要与他白头偕老。


  温柔乡里宿眠日久,骨头酥了,心肠柔了,便再遭不住别离,遭不住变故,甚至遭不住一点儿波澜。


  其实他不是没见过顾昀失聪失明的样子,或说更诛心一些,那时候在江南大营,也曾见过他生死垂危,只撑得出一身支离病骨。


  可是那些过往,早已被弃在身后很远很远了。到如今,那人被他好好呵护在怀里,精心养在侯府里,他没枉自己多年来的步步谋算,佛前听禅三千卷,句句顿首般的虔诚,才能换得这样一个天下,这样一个人。


  若要再让他重温那时的痛,那时的殚精竭虑,那时的胆战心惊——


  长庚戚戚自问,想道:我准定是受不住的。


  笑谈间拟定江山的年轻陛下几乎没有软肋,普天之下能叫他觉得害怕的,就唯有一个顾昀。


  


  于是这样一句话,说得点到为止。


  陈轻絮何其聪明,立刻懂了陛下的弦外之音。


  “也罢,”她只好叹了一口气,“倘若不治,先前那药,还是照例每日要服的。”


  长庚点头应下。


  陈姑娘又语带迟疑:“不过,侯爷先前已经决定要……这事上若有分歧,陛下管得住他么?”


  “如果是大梁的安定侯,朕的确未必管得住,”长庚闻言便一笑,声音低如婆娑的梦语,“不过家中内子么……我却是,敢管上一管的。”


  


  起先,顾昀同陈轻絮一样,并未料到长庚会这样反对。


  毕竟在治病一事上,这小崽子向来看他看得比谁都金贵,少喝一顿药都跟犯了大过似的。眼前既然摆着这样一劳永逸的法子,又岂有不试的道理。


  可长庚不声不响,还险些动了陛下的天威,只说是不治。


  哪晓得犯了什么魔怔。


  那时顾昀坐在灯下,发梢尽湿,尚未干透,一句话抛出去没捞着回答,那双总是含情带笑的桃花眼,也不免警惕地眯了起来。


  长庚端着今日的药来盯他喝,他囫囵饮下,把碗一抛,叹道:“日日喝药,忒烦么不是,陈姑娘那儿有那么好的法子,怎么不治?”


  长庚:“说不治便不治,哪来那么多话。”


  顾昀:“……”


  一手带大的小毛孩子,那副石头似的硬脾气没人比他更了解,顾昀略一思忖,猜出他心里准定是藏了事。


  “长庚,你老实同我说,”他低声道,“这件事,究竟是哪里触了你的霉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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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宿灯影摇曳,许久方歇。


  顾昀后知后觉,想起自己这招美人计,使得可真是窝囊,没叫长庚服软不说,反把自己先折腾了个够呛。


  那时他被长庚收进怀里,早已昏昏欲睡,强撑着开口,声音更是黏糊得不行:“先前陈姑娘说的那事,我已经想好了,你别再拦,有法子便治,不过是做一回小聋瞎……”


  “不。”长庚却答得笃定。


  这夜的月光盈亮,给他的眉眼间匀来了一层白雪似的冷清,还有点儿薄霜似的寡淡。


  “怎么就不了?”顾昀翻了个身,哄小孩似地揽住了他的腰,絮絮道,“你怕些什么呢。”


  长庚:“……”


  长庚喉头一梗,没料到自己会被他这么轻飘飘地揭穿了心事。


  “不怕不怕。”顾昀拍了拍他,又嘟囔了两声。


  “我大约猜到你心里想的什么了,唔……不过这事,你真得依我,”他声音渐渐低了,没头没脑宽慰道,“我是存了点儿私心的。”


  “……什么私心?”


  “有生之年,我想还你一个……全须全尾,没病没痛的顾昀。”


  长庚:“……”


  


  谁晓得他的将军到底是被累太狠了,还是真的没心没肺,说完这句要命的情话,便再没吭声,想是坠到深深甜梦里去了。


  长庚浑身都抖得厉害,猛地收紧了揽着顾昀的双臂,恨不得把他一寸一寸嵌进自己身体里面去。


  那呢喃似的细语言犹在耳,是漫不经心的宽慰,是重于千钧的承诺,是余生,是来生,甚至是他生。


  是啊,究竟怕什么呢?他惶然想道。


  再没什么好怕的了。


  天下早已太平,这盛世由他一手缔造。他此生唯一的念想,此刻就在这里,就在他怀里。


  心跳失了序,乱得像惊蛰季节的雷声。十余年深情附骨,到头来,所求的原来不过是这样轻轻安放到心坎上的一句话。


  “有生之年,想还你一个全须全尾,没病没痛的顾昀。”


  那好罢。


  长庚缓缓垂头,甜蜜而又心酸地,吻过顾昀倦怠却安稳的眉眼。


  “那我们就说定了。”


  


  陛下急召陈姑娘,在南下的官道上将她截住,好声好气地请回了宫里。


  只说那药可以备起来了,待他挑个不远不近的日子,若是看过黄历的吉日最好,总之务必要万无一失,将侯爷耳目上的余毒彻底拔尽得了。


  陈轻絮没奇怪他反口,毕竟长庚的心思实在是太沉太深,她与这位九五至尊深交多年,仍不怎么摸得透他的筋骨。


  只是一句揶揄的话,到了嘴边竟没咽下去。


  “是侯爷不肯服陛下的管么?”


  


  “不。”


  长庚也没着恼,轻轻抿唇一笑,说不尽的赧然风流:“是内子驭夫有方罢了。”


    


  —完—


    

【长顾】岁岁

靠!


江月何曾皱眉:

    


※《杀破狼》长庚×顾昀


※弃权声明:角色属于P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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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长庚推门进屋,顺手解下大氅,肩头鬓角均已覆了一层霜白。


  他冒雪而归,手中还小心地护着一枝红梅,这时节正值腊梅的花序,盈盈几朵润红折下来,捧入掌心,像极了顾昀眼角那枚小痣的颜色,合该与他相衬。


  但那时,顾昀手中拢着一卷书,正倚在窗边的矮几边打盹儿。大抵是雪天不便出门的缘故,满头长发未束,流瀑似的散在肩上,眉目清疏间映着一点儿窗外堆雪湃出来的明光,一眼瞧去,活像尊剔透的瓷。


  屋子里的地龙烧得极旺,迎面撞来三春般的暖意,长庚嗅到安神散的余香,不由得放缓了呼吸。


  “昨夜点香了么,”他暗想,“怎么就歇在这儿了?”


  


  可惜顾昀睡得并不好——


  金戈铁马纷沓入梦,前半生辗转征战过的漠北与江南渐次从记忆里撞出来,朔风撕扯着玄铁营的帅旗,玄鹰破空,白虹贯日,一身轻甲像是长在了他身上,当年习以为常的重量,却不知怎么压得他的脊梁生疼。


  明明也才不过而立过半,未到服老的年纪。


  他在不安稳的梦里有些懊恼地想道:怎么就要喟叹一声当年了呢?


  就在年前,他才将将病了一场,虽算不得什么要紧的大病,可一场风寒烧下来,仍是很丢面子地缠绵了小半月的病榻。


  长庚寸步不离地候在他身边侍疾,一朝天子,事必躬亲,身段放得极低。顾昀烧得迷糊,朦胧里不知怎的想起,记忆里有哪一年的正月,是隆安皇帝还在世的时候,有一回深夜召了自己入宫面圣,他匆忙披衣起身,却在外间的下人房里撞见了替他守夜的长庚。


  那时候长庚还没满弱冠,一腔心思也还没得偿,少年眼眉低低敛着,面对顾昀数落他不自珍的诘责,说的却是:什么上了玉碟的郡王,不过都是身外虚名,倒不如替义父做个下人。


  顾昀只道他是少年心性,还不懂事,可后来人间种种大梦,长庚从郡王,做了亲王,又做了一朝天子,纵有通天的手段,那点儿纯挚的心思竟从没起过波澜。


  如今更是不消说了,宠他宠得金贵,总想把黄沙万里中不蔓不枝长起来的这一株胡杨,养成暖阁里最精致名贵的昙花。


  顾昀原本吃不消他那股子腻歪劲儿,可眼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日渐舒开风骨,做了最熨帖的枕边眷侣,又被他缠得狠了,便舍不得不做个样子出来哄他高兴。


  不管是真真还是假假,是半推半就还是欲拒还迎。


  ——到底,还是被这小崽子养得娇惯了。


  


  看个书也能睡着。


  他家侯爷这根长歪了的纨绔苗,想必生来就不是块清风霁月的料。


  长庚拿目光细细摩挲着他的眉眼,复又安静地在原地立了一会儿,这才舍得轻手轻脚走过去,弯腰将他抱起来。


  窗外的雪正扑簌簌地落着,却没怎么刮风,京城被拢在磅礴的雪幕里,赚了个终年难得的疏阔寂寥。


  长庚仔细地捧着怀里的人,只觉得他好像又瘦了,衣袍底下露出的那点儿锁骨都被灯光被晕得嶙峋,似乎怎么都养不起来几两肉。


  许多年之前,顾昀把他从狼群里抱出来的时候,也是这么个抱法。那时候他不过才十岁出头,身量又瘦又小,被霜雪摧折,又遭狼群撕咬,顾昀救了他,他就当自己捡来了一条命,下意识想要认住自己的救命恩人,却陡然撞进那双幽星一样亮的眼睛。


  第一眼是永远忘不了的。


  那是他经年痴心妄想的起始。


  那时候的顾昀,恣意洒脱,是顶天立地的安定侯,长庚还没遭过世道琢磨,只觉得这位小义父,明明虚长不了自己几岁,却偏偏无所不能,也不知怎么修出来的。


  ——怎么修出来的?


  个中无数消磨,不足为外人道。


  后来他年岁长了,看清那身钢甲之下的温软,也就明白,除了自己,世上再没人能护着顾昀。


  众生都拿他当天地间最后一根笔直不屈的脊梁,谁晓得他迎风拒霜的时候,到底多苦多累呢?


  卸了轻裘与重甲,他的将军原来竟养着这样一身秀骨,换过头来被他抱在手里,总嫌太过清简。


  “……子熹。”


  长庚将他带回榻上,怕他睡得久了不舒服,又被魇住,忍不住低声唤了唤。


  手下却谨慎万分地,将那枝红梅轻盈地压在了他的鬓角。


   


  顾昀自迷梦之中醒来,是长庚在吻他。


  那吻绵密细致,像春江细潮,慢悠悠地浇开他的唇齿,灌进来安神散清淡的香气。


  长庚身上的乌尔骨已经拔得差不多了,但经年用香,气味早醇进了骨子里,顾昀记熟了这个味道,神智还不见清明几分,双臂已经下意识揽住了身上人的脖颈,喉咙间更是溢出一声含糊的轻哼来。


  陛下不住宫里,也不住那摆设似的雁王府,每日下了朝便往侯府里跑,贪的不过就是小义父赏他的这么点甜头。


  侯爷房里那张硬得硌骨头的板床,早被陛下作主铺上了层层柔软的锦被。顾昀这时被制着手脚,软绵绵地陷在里头,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红梅开在他的鬓角,衬着眼底那枚小小的红痣,在柔波一般的灯影之下,煞煞地艳成了一色。


  长庚瞧得心动,柔声哄他:“子熹,你睁眼看看我。”


  又道:“子熹,别睡了。”


  顾昀原本还没怎么醒神,总算给他闹得睡不下去了,先漏出一个笑音来。


  “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睁开眼,望进长庚深邃的瞳孔之中,总觉得大梁这位陛下,仍然过分年轻。


  “才回。”


  “才回就上赶着来闹我……”


  “义父,”长庚却一把抄住他的腰,撒娇似地在他脖颈边厮磨着,“义父,我想要你。”
   
  


  【点我
  
  


  顾昀忘了自己什么时候睡下的。


  长庚还未满而立,精力充沛得不行,他哪里遭得住,到了后头,全然不知道自己鸡零狗碎地说了些什么丢人的话。


  好在那小王八蛋从不拿这个取笑他,也不是真心要为难他,只不过想看他服个软,讨个饶罢了,不知道哪来的情趣。


  这一夜倒是好眠,金戈铁马,挑灯看剑,纷繁的往事都不曾来叨扰他。


  反倒梦见了隆安先帝。


  李丰在皇城如血的残阳里负手而立,目光灼灼地望向他。


  “皇叔,一别经年了。”


  他们之间到底埋着一层自小一同长大的情分,当年京城惊变,顾昀还困顿在江南战场,又攒了一身的伤,不知道他驾崩时是个什么光景,如今梦中相见,纵然知道是梦,也生出些人间仓皇的戚戚来。


  李丰问:“皇叔和阿旻,近来还好么?”


  顾昀听他提起长庚,不知怎么有些心虚,抬手摸了摸鼻子,讷讷道:“都好,都好。”


  李丰便笑道:“阿旻是个治世奇才,江山交给他,我没什么不放心,只是皇叔,将军卸甲,乃盛世之兆,你是他毕生所爱,你要保重自己,阿旻才会心无旁骛,我大梁江山,才能得万世永昌。”


  顾昀:“……”


  他被李丰这股子难得亲热劲儿吓得打了个哆嗦,却又从这话里琢磨出一点别的意思来。


  长庚是胸有丘壑的明君,这点他从不曾怀疑过,昔年新相知,长庚同他说道自己的家国抱负,也能说得头头是道。


  隆安皇帝话里话外的意思,区区一个顾昀,怎么就让他心有旁骛了,那旁骛从何而来?


  他治国,定江山,到底是为谁治的,为谁定的?


  是为着天下人?


  还是为着他的将军能安然卸甲,生生从山河破败之中,殚精竭虑地创出了一个盛世?


  


  顾昀在安神散的余香里睁开眼,只觉得浑身酥软,骨头脆得像才起出锅的麻花。


  床头的汽灯仍燃着,晕开满目柔光,长庚随意披着先前那件被雪打湿的大氅,立在案前,似乎正执笔写字。


  那道背影挺拔而颀长,被明灭的灯光一拢,聚着满身蒸蔚的云气。


  他曾说大梁的气运站在他身后,这话虽然轻狂,可倘若不是这如竹一般的脊梁,又怎么敢言,自己能撑得起一国的气运?


  顾昀盯着他仔仔细细地瞧了一会儿,心思活络起来,不免生出些得意,想着这位九五之尊到了他房内,也不过是个眉眼和顺的美人,当真又乖又贴心。


  他试着动了动手脚,好在身上还算清爽——


  这小混蛋善后向来善得厚道。


  顾昀翻身下床,步子尚且有些浮软,索性凑热闹似的挤到书案边,扎扎实实环抱住了长庚。


  本想枕在他肩上讨个促狭的调笑,又发现当年从雁回小镇领回来的那个瘦弱少年一转眼已经长到这样高了,于是,他只得不怎么大方地偷摸踮了点儿脚尖,逞着强倚上长庚的肩头。


  “写什么呢,心肝儿?”


  他垂眸去看,自小临摹着他的字帖长大的孩子,一手字也写得像极了他的手笔,只不过落笔写的,却是“安定”二字。


  顾昀不免愣了一下:“……你写这个做什么?”


  “喜欢,”长庚低笑一声,搁笔回头搂住他,手撑在他腰上,不动声色地做了他的倚靠,“我方才批完折子,不知怎么想到,你们顾家这个封号,当真是取得好。”


  “怎么不好,”顾昀扯了个哈欠,玩笑道,“皇命加身,夙夜匪懈啊,前半生三十年,光忙着护咱们大梁的四方安定去了。”


  “侯爷辛劳,”长庚顺着他的话,悠悠叹了一声,那声音里像是渍了蜜,“所以余下半生,让我来护你安定。”


  顾昀:“……”


  


  长庚此人,从来是说一做十的性子。


  这样的话哪怕随口说来,也掷地有声得让人心惊。


  顾昀牢牢望着他丰神俊逸的侧脸,似乎想透过着青年向来八风不动的神情,一直望到他心底去。


  可他马上又觉得,这是毫无必要的事。


  长庚心底还会装着什么呢?


  无非是河清海晏,四海升平。


  以及一个顾昀。


  


  “有水么?”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咂砸嘴,顾左右而言他地出声,“先前那梅花,味道怪苦的。”


  “水是凉的,先把药喝了,”长庚闻言便搁下笔,探身去过够书案边的小泥炉,“炉子空出来,我再替你煨一碗。”


  为了彻底拔掉顾昀耳目上的陈年余毒,陈轻絮替他开了一贴新方子,那药对身体没什么损耗,还有固本培元的功效,只不过日日都要服用,麻烦得很。


  为了图方便,长庚便在房里的书案边置了一方小泥炉,将那药时时刻刻煨着。


  顾昀将药碗接在手里,不免有些郁闷,他是从没怕过喝药,只不过,原本是为了去一去嘴里的苦味才问他讨水喝的,结果水没喝到,反而要多喝一碗药,这样一来,岂不是更苦了?


  “怎么,喝不下?”


  炉子上已经新热上了一碗水,长庚回头见他神色,不由得轻挑起眉梢,摆出一副好整以暇,非要盯着他吃药的架势。


  顾昀眼珠动了动,索性先发制人,凑过来贪了一个漫着药香的吻。


  “……太苦了。”


  他这才仰头饮尽碗里的药,又把药碗丢还给长庚,胆气横生地舔了舔唇,道:“得问我的心肝儿讨点甜头,才好咽得下口。”


  长庚:“……”


  长庚似乎被他这样一句情话魇住了,愣愣地捧着碗望向他,一双眼睛在灯下流转着清波,似藏住隔山隔水,穿越岁月涌来的漫长情动。


  好半晌,他才突然醒过神来,却将手里的药碗往窗外的瓦檐下一抛。


  ——白雪地里顿时碎了满眼的青花。


  


  顾昀吓了一跳,不知道他突然发什么疯,忙道:“不就亲一口么,至于气得摔碗啊?个败家子儿。”


  “义父莫怪,讨个彩头罢了。”


  长庚却听得笑起来,语调甜蜜,低垂的眉目间,难掩无尽的温柔眷念。


  


  “这叫,岁岁平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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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戈力:

我的画集《扫花寻径》的宣传动画~~>////<

Carfuuuu:

长庚在小义父面前耍赖的样子真的太可爱了^p^噢噢噢噢哦哟哟哟好可爱哦日日日日

外人面前就是天不怕地不怕天塌了自己都能抗的四殿下

在顾帅面前就是啊不行了我要倒了要子熹轻轻我才起来的披着小绵羊屁的大灰狼的四殿下!!我擦好萌啊日。

为了四殿下的身心健康只能以身饲狼哎哟喂好甜我擦嘞

君钦。:

一个意向,会自己先做样衣,具体的没想好。

还有想要胸针的小崽子们,看情况吧,也不是不可能。  

不遇画桥。:

上课困告:

kyrja:

一个关于笔刷调节参数的教程,希望能给用数位板写字的小伙伴们带来一些帮助❤